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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the whale's belly

那ㄧ年我曾經住在新店,朋友家的房子,空蕩蕩的,但是放了幾塊水晶,於是我常常做飛行的夢,有一次還是彩色的,飛在墾丁的大草原上,哇嗚。還有飛行技術很差的夢。中醫師朋友說,有可能是肺不好...是麼?那我好幾年都不再夢見飛行,我的肺好了嗎?上次阿美族大美女姐姐說"每次都很期待今天會做什麼夢。"還有朋友說宮崎駿的電影好像都跟飛行有關,嗯,好像是喔。 寫於1999年。2004年投去印刻,居然登了耶。 .................................. 在鯨腹裡
在膚色間漸隱衝突的地下酒館裡,他們遊蕩,沒有邊際的遊蕩。 在城的這一頭她們遊蕩,直到知覺的盡頭。是一場沒有終點的遊蕩,感傷食人族樂隊的音樂一直響著,沒有終點的漫遊著。 在某個靜默的時刻,他們曾經停下來,蹙緊眉頭狐疑著聲音的缺無。一場停格的大動作場面,所有的人失去了他們延長的感官身體,在微小的不知名處他們傾聽著,期待著是否有著下一個聲音的響起,因為他們無法停止,不能停止,音樂不能停止。
在那家地下酒館裡,我和無數人一起在音樂與噪音中,聲響與電子,酒精與煙,還有各種氣味都一起泡在音樂中。也許是音樂被醃漬在酒精中,我和無數的人正在我們清晨般的夜晚逐漸地醒來,恍如在鯨腹裡。
這裡是石狀毀壞的精神世紀末,洪流。 想像一場災難捕住成群蟻狀人體,澆入火山熔岩,澆入罪惡煉乳般的自然懲罰。語言崩壞,形形色色人種漫流島上。除了恐懼之餘,便是在世紀末中飲酒作樂,不知道災難將至。 淡褐色的,烏黑色的,黔棕色的,染色的頭髮,裝滿了一屋子。捲毛的,長毛的,短毛的,沒有毛的,被帽子遮住了的。心靈的顏色沒有形狀,無形無狀,一切都裝著無形無狀的潔淨靈魂。
在酒館中,他們經歷了世紀大停電,頃刻間,整座島陷入一片黑暗。在微醺中他們正在搖晃,分不清楚是自己的搖盪,還是自然心靈的搖盪。他們經歷了最清醒的恍惚,直到黑暗中瀰漫的知覺散失前,他們在鯨腹中,拾撿起最後的蠟燭,在燭光中繼續吟唱感傷之歌。一種興奮的極樂在停電中漫開,沒有人要為恢復電力而出征,每一個人都在重溫孩童時颱風夜的停電一般,依賴著歡樂起鬨,就像是一個低度發展出來的族群。 我想起了家鄉,還有在颱風夜中淹水的老家。 一二三四,成住壞空,一二三四,轟轟隆隆。 這個飲酒澆除空虛的世代,我們的世紀,我們的青春,我們已經不再穿越田野激昂地唱著長拔軍的國歌,我們已經失去我們的田野了,只能在都市邊緣的密室中唱歌,聽著擴大器重重的聲響和節奏,搥打著我們的青春,搥打著我們的空虛,搥打著我們的慾望和心跳。 響徹孤寂的雲霄,黑暗中烏雲端的那際。音樂聲蓋過了我們不知不覺中已經啞掉了的喉嚨,直到天亮時,我們依然孤獨地醒來,儘管旁邊的伴侶也是如此的孤獨,你們在荒蕪中擁抱,曾經有一刻以為那樣就是愛情了,然而空虛仍將你們緊緊地纏繞。 愛情終將把你我撕裂開來。一次又一次地。無蹤無跡。
在鄉村的一日得從在鯨腹裡的某一日說起。 在鯨腹裡,低度發展出的大合唱,像是凝滯在斷層中的微生物,龐然大物的微生物,高度精神的低度縱欲,在一種極微極微的高度發展中,每一個人都長成一個宇宙。
遇見薩滿的夜晚,我只是一個不斷地遊蕩的遊魂,我浸泡在鯨腹裡,在我們的酒精中,在沒有知覺的昏迷中。 妳在音樂中看見妳自我個體與現實的衝突,妳在酒精中揮發,妳說妳很不快樂,可是我總是在漆黑的鯨腹裡看見妳幸福的笑容。 我的靈魂聽見妳在歌唱,幸福與感傷的詠嘆調,雖然妳說妳很不快樂,可是總是能夠在音樂中找到靈魂需要的知覺,揉進酒精中,讓知覺彼此深深地擁抱。 妳的衝突,不夠也不能代替虛無的感傷,於是妳一而再地浸泡在酒精中,浸泡在音樂中,他們成了妳的知覺,妳無感官的身體,妳無感官的靈魂。 妳拖著妳的知覺,在鯨腹裡濃縮成一個晶瑩的自我,和其他的無數自我一起浸泡在酒精的感傷中。 妳走了過來,我聞見了鄉野中的青草香。 薩滿的眼睛看見所有的心靈在哭泣,儘管他們都在微笑,卻是在枯乾的眼淚中瞇著微笑的彎度。 我浸泡在酒精中,如同就在每一個夜晚裡的清唱裡,最後的清唱。 那是一個我不能了解的世界,妳在鯨腹中低低地開始吟唱。
酒館裡穿梭著幾批路線不同的人,他們之間太相像了,做著沒有學校的事情,這一群人反對威權,卻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政府,甚至,他們討厭這個字眼。他們自己搞音樂,自己搞沒有人清楚是怎麼一回事的創作。藝術,他們對藝術家斥之以鼻,憎恨著出名的叛逃者,他們對於聲名狼藉的人同情,但是絲毫一點也不客氣。在地下酒館泡久了,看起來就跟路上的人沒什麼兩樣。 他們很膩地和在一起。 在這裡,他們彼此互相依賴著,但是彼此都是獨立的生物。他們的身體長滿了一種可以分辨的知覺,他們共生在地下酒館裡。 我們的恐懼將我們緊緊地圍繞在一起。 我們不能磨練恐懼,恐懼卻不斷地用各種形式來磨練我們。 妳只是跟隨者,盲目地跟隨著。
不時遇到奇異的昆蟲,她穿著的艷麗足以吸引天上盤旋的惡鳥撲食。我們覷覷地想像著自己身上的保護色,不自覺地突顯她,卻又想要變色來保護這隻少不更事的撲火異蟲。 愛情,不是只有妳的羽翼上的顏色。薩滿對小昆蟲說了類似的話。 愛情不只是在當下的感覺,沒有延續的,是一種感覺而已。 小愛情是沒有時間性的,大的愛情是不被時間所掌握的。從來沒有所謂的愛情,那是人類創造的,就和歷史一樣,這個土地上的知覺感官是人為的創作,大地卻不曾為她的創作命名。 薩滿如是輕描淡寫道。 我們在昆蟲撲火的狂舞中隱形,忘記了大地的聲音,似乎是在火焰之中狂舞,不曾望見自己微張唇形的哀悼還是詠嘆,而那對象是未知的力量。 神從來不告訴我們她的名字,我們妄自猜測著。 沒有人知道當把頭浸泡在酒精時,她想到了什麼,又創造了什麼,就像是神告訴了她什麼,卻沒有人聽見什麼。 妳不知道那是什麼。 在薩滿心中,這裡就像是古早時街角的雜貨店一般,人們談論,人們醉迷於群集的趣味,他們談論活下去的意義。 這裡是水草豐美的沼澤,冬季遷徙的黑面琵鷺過境的溫暖溼地,沒有龍蛇雜處,只有幾隻比較躁動幾隻比較安靜的禽鳥,固定地來這裡覓食。有些人就成了酒館裡的風景,安靜地沼澤水面上若疏若稀的水生植物一般。 這裡就像是教堂、小廟,或者是古早時候的雜貨店。冰果室。 這裡是某一固定人種的信仰中心。 每一個人都發霉了,因為這裡高溫潮濕,沒有活絡的生命跡象。 在這裡,人這麼多,這裡便是一個政治的場所。 薩滿的意念穿梭在這些人種中,像是一種栽種宗教的職業。
我們一起穿梭在夜間的酒館之中,在一座四面佛前因為花的香味停了下來。花香吸引著我們,我們在夜光中像是瞻仰著一尊神降的天使般,兩個人都忘記了要說話。 遇見薩滿的隔日,我已經是在鄉野之中。 五十年後就沒有乾淨的水可以喝了,生小孩的代價,便是預言他們在未來如何去找水喝吧。每天每個人平均生產1公斤的垃圾呢,薩滿笑著說,我沒有消耗這麼多喲,卻必須去負荷其他人的浪費,大家一起負擔的罪,可是卻無能去分享資產家的收入呢。 薩滿邊說著邊喊著村長。她像是在向生命的導師請示真理一般。 他們是一對戀人,一個長鬚一個長髮的村夫村婦。他們種香菇,種蔬菜,還積聚了一筆錢買下一塊水果長得不好的果園,種著她們的理想。 村莊成立一年,有一種奇異的氣氛在裡頭發酵著。
鬍子夾雜著許銀絲的村長溫柔地微笑說,來看看我們的小朋友們。 我隨著他走去,不遠處一群雞鴨鵝犬都在草地與欄柵間遊蕩著。在香樟和枕木的木屋旁,是一片菜田和原野。我努力地深呼吸了一口氣,體內的知覺正在漫出。 他說,妳看這一片葉子,是他的五官呢,這些葉脈是他生命的神經系統,試試看,去撫摸他,和他說話,拍拍他的肩膀,他會高興地長出甜甜的水果來呼應妳的對話。 他牽起我的手,那觸覺讓我突然一驚。他的手掌粗糙但是溫暖,好像是腐質土的溫度與能量,一種奇異的知覺像是雨後泥土的味道淋了上來。我不禁看著他眼角的笑紋,有一個片刻,我突然明白他的話了。 也許我將是,已經是薩滿的信徒了。跟隨著她,我從一個沼澤遊蕩到另一個沼澤,在梳洗自我的水面上看見無數個形影,瞇寐在一種音樂聲中,不斷地被催眠著,直到風吹草動把我驚醒。 薩滿的信徒。我。 在舞動的極盡之中接近神。 那身形擺動著的舞姿,就和水生植物隨著風的舞動一般。
以一種意念去過活,不管別人的步調是如何,就好像是在同伴之中走得極不協調的腳步。妳似乎聽見了不同的鼓聲,一個聲音從不同的源頭響起。 妳不知道有沒有同伴也聽見了相同的鼓聲。
繼續遊蕩。無形無狀的遊蕩。 妳在酒館中,妳想像著呼吸,音樂與人聲淹沒了妳的呼吸。 妳確定那是聲音嗎? 或者是聲音的氣味,形象的氣味,或是氣味的形象,還是氣味的聲音,靈魂的聲音交乘的錯覺。妳閉鎖的靈魂不自覺得因為那個聲音,那個感傷食人族樂隊的音樂一般的聲音,妳的知覺和共同的空氣交乘,彼此在彼此的空氣中,彼次在彼此的靈魂中聞嗅著,像是聞嗅信任與安全的動物一般。 一切,我在聲音、氣味、味覺中創造的知覺,令我疑惑。我不斷地跟隨著知覺,那些被創造出的知覺,像是走入迷宮中的博物館。我不斷地往前溯行,以為沒有盡頭。 遇見薩滿後,她帶領我去見識各種知覺的模擬物,我猶如第一次上實驗課的小學生,無法明白原始的秩序。好像是在看電影一般,視覺的,聽覺的,還有從自己的身體長出來的,不知名的,無法重新複製的。 一次又一次都如此相似,彷彿都可以重新再命名。妳甚至對這樣無體繁殖的模擬物感到疲軟了,開始使用編號,甚至是日期,甚至時間,妳只能用編號來命名那些沒有情緒的情緒。每一種情緒都無法歸類,至少妳在使用語言上出現了空前的字窮、語塞,妳竟不知道要如何形容,如何再一次地模擬那樣的被模擬的知覺。 有時候失去了情緒。一種沒有情緒的情緒。連悲哀與快樂都消失了。 我甚至覺得自己正在消失中,而這樣的消失令我恐懼。 我不信任那樣的模擬。
想像一個靈魂暫時共生的瞬間,一個沒有時間的時間,一個不能期待的曾經創造,消失在記憶中的共生體制。妳無法複製什麼。一再地複製成了一再地繁殖。不斷地繁殖,每一回都是一個新的知覺,妳幾乎迷失在這沒有秩序的秩序之中,它們唯一的共同點是一種和極樂無關的,平靜的感傷。 是的,就像是感傷食人族樂隊的音樂一般。
我們繼續前一夜在酒館中的討論,而我顯然睡眠不足。 那天夜裡,我就著乾草堆撲起的床,在榻榻米上輾轉難眠,身旁的薩滿似乎已經熟睡,而我卻在星光滿天的天空下失眠。聽習慣了都市噪音的我被夏夜裡的青蛙叫聲和蟲窸聲吵了一整夜。 薩滿說那是妳內在的聲音在混亂裡亂亂跑,妳應該清乾淨一切,跟隨著大自然的韻律,跟隨著牠們的呼吸而呼吸。 我們不要浪費時間討論生存下去的意義了,我們出去走一走吧。薩滿在聲音中站了起來,於是我們來到鄉野中的村落,而討論再也沒有意義,或者妳也可以這麼說,這是一個被討論出來的村落。 在半夜裡醒來時,身旁的薩滿已經不見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我就著夜半的月光,在蟲鳴中摸黑去屋外的毛坑上廁所。在闃暗的月光中撇見薩滿全身赤裸的擁著一個赤裸的男體,酣睡在隔壁的房間中。 兩件赤裸的光滑身體交纏著,像是在夜裡被遺忘的黧黑生物,那樣子,就像是畫一般。
隔日,我拖著疲憊的步伐,在荒野中遊蕩,氣息虛弱地嗅著青嫩的芽從田野中冒出來的味道,腦中因著麻藥而荒蕪。我被極濃極濃的各種綠色包圍著,有稻田青釉釉的綠,有芥菜綠,野草綠,枯綠,抽出芽的綠。在無數的綠色漸層中,我感到無比的荒蕪。靈魂居住在都市中太久了,突然見到這麼龐大的綠,生命力的各種可能,我竟在睡眠不足的恍惚中靜靜地落下淚來。 在一個不知名的小站,我延續著昨日的感傷,在月台上發呆。平靜地,還見到幾隻不知名的黑鳥,在荒野中盤旋。我的平靜,像是回到了母胎,在一種莫名的,無法歸類的,沒有情緒的情緒中,我竟微笑了起來。 火車漫走在島上,我在車上沉睡。 當我逐漸清醒時,我已經在城市中,在感傷食人族樂隊的酒館裡,在鯨腹裡,在那熟悉的音樂哄隆聲中,我看見了你,你們,他們,還有我們熟悉的酒味,我們熟悉的煙味,我們逃離不了的知覺們。我開始聽見體內的蟲鳴,還有星光。我開始回憶著在鄉中的一日,我的沉重,和那濃濃的綠,竟輕盈了起來。 在鯨腹裡,他們,我們,還有感傷食人族們正在消失,知覺們的樂隊又開始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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