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 8462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追蹤人氣

無花果與夸父

千辛萬苦,好事多磨,我終於好好地聽到目前第一名的音樂。不過排行榜是會流動的啦。 因為夏夜、啤酒與微醺的音樂,我才會貼這小說。這是寫在到底那一年呢?1999?2000?2001?我都忘了。應該還是在天母有院子的植物包圍保護的老房子裡。我曾經以為那是我住在台北的最後一棟住屋。事實證明不是,但是情感證明她是,因為我是小時候蹲踞在院子看螞蟻、韓國草長大的,還為此在<<兒童天地>>寫了一篇文章,<小小工程師>,那時候11、2歲吧....寫著寫著,我腦中還有那螞蟻啃咬草根像是百工建築出中橫公路一般。 為什麼貼這小說呢,又為什麼不呢? 一個老前衛,劇場大砲,問我寫什麼呢時,我回說寫"生存"。 其實沒寫好。 最近清倉,其實我沒有東西可寫,我也寫不出來什麼,至少,現在。都是舊東西,新東西我都自己出了題目,要有正面力量。 那,就讓我先保養自己好好好好吧。 我和我的父親掉到水溝裡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有一天我會掉到比水溝還深的地方。 老大把我分去和阿貓一起送信時,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我們跟著老大送貨已經有一年多,之前我都是和三條同一組,因為他是我的愛人。不過最近他和老大的情人姘在一塊了,老大怕我們出門辦事會壞事,就把我們兩個拆開,各走各的。 三條大概和那個女人跑了,至少我一個禮拜多都沒看到他們出現。日子總是要過的,這一點上來看我覺得自己倒是挺堅強的。老大更是一付把貨送給客戶的樣子,還安慰我沒關係還有他和阿貓聽候我差遣。後來我才聽阿貓告訴我,老大私底下對三條放了話,給了他一筆錢叫他們兩個人走得越遠越好。 兩個人膩在一起的日子久了,我們終於可以各走各的。 老大經營的是一家正常的貨運公司,只有我和三條、阿貓三個人是跑特別專送的,像是送快遞一般,除了送送白粉之外,沒多久,我們也開始送信。 我和三條很簡單,除了在家看電視,我們的職業是修理一個破爛的家。送東西當快遞是我們的副業。不過那是在中藥店和麵包店打工之後的事了。 我留著服貼的學生頭,看起來乖乖的。「遇見警察時要裝可愛」,這是我的工作原則,也是老大對我的信任,因為我是女生常常可以掩人耳目。 阿貓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傻裡傻氣的,不過他卻是我見過最極端的人,一隻嗜用藥物的大毒蟲,他說是從小家裡開醫院用藥成性,當實習醫生時常留一些私房藥養成的習慣。他還看各式各樣奇門遁甲般的怪書,一個精通電腦的天才。單純與邪惡的極端雙生混合體。 他本來是念醫的,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繼續當醫生。我沒有問他,自己偷偷地想像了很多理由,醫療糾紛、怕血、痛恨醫生、討厭制度、不想賺錢、個性怪異…..。在我還沒問他答案之前,我可以盡情想像十個以上的理由,幻想各種奇形怪狀的可能,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更好笑的是他把自己當作是林少貓再世,那個屏東地方歷史上的抗日好漢,每次送信時,其實窩囊得很,好像微微顫抖又興奮極,事後都要想像自己是抵抗壓迫人民的抗日英雄般的,振奮一下士氣。其實送貨的老大哥們都把我們兩個當作是不經世事的讀書人,其實他們是對的,只是他們不知道我們可是又邪異得很。 像是在彰化開另一家貨車行的泉哥,有一次不知怎麼的和黑道掛上了。逃來北部避風頭。我們陪他喝酒,喝著喝著,我還要像個純情的學生情人妹妹在一旁倒酒,其實我最愛扮演這種腳色,偶爾發發嗲撒撒嬌嗔痴傻媚一下,男人眼睛邊邊的皺紋裡會溢發出一種神奇的光,原來的庸祿俗人在怎麼大男人氣都像隻待宰的小動物,那也是分辨一個人性格的時候,純種的好色本質和忠勇道義誠實倫理的邊界。 「阿妹真是宜家宜室,酒家和茶室喔。」 酒過三巡微醺後,泉哥一直發狠話的聲音略帶瘖啞地說: 「阿妹你感知我為什麼不敢生囡仔?」 「ㄛ,為什麼啊?」我裝傻賣甜地望著他說,心裡想,還不就是怕道上仇家,生就生,不生就不生,哪來那麼多藉口。 可是泉哥很認真地沉默了起來,阿貓喜歡逞男人豪爽地說「是ㄟ生還是沒當生?」 「你不敢生囝,我連某都不敢娶。」老大在旁邊搭腔。「來啦,喝酒啦,講那些作什麼。」我立刻識相地替大家倒酒,好像倒酒是我的工作似的。 喝酒時說的話半真半假,因為怕說出真話時大家會不知如何招架。但一有人說出真話時,老大可是很會帶氣氛的,嗓子一開,無限動人情歌就開始蔓開來。 「男兒不是沒目屎,只是不敢流出來。」 我和阿貓兩個不黑不白、不明不白地像是兩隻小丑在一旁陪酒助興。 沒幾個月後泉哥真的就掛了。 隔天老大去彰化時,阿貓和我兩個人都安安靜靜地。涉世不深的兩人一直把人家泉哥的血淚當作偶像崇拜的疤痕一般,沒想到真的會出事。 有些人妳認識了幾年,總是搞不懂他,老大是一個,三條也是一個,似乎沒有必要知道一個人的過去,我不習慣像是在質問一個人的過去,想說的時候那個人會自己一咕隆地告訴妳,有的人會一時興起地告訴你他的過去,有的人是想獲得妳的信任,更多時候人只是是把你當垃圾桶沉湎在自己的過去回憶裡。 不知道為什麼我很少話,有些人就喜歡對我訴說他自己的故事。 我把送貨當作是旅行。 老大會故意地選一個有山有海的地方去交貨。他自己很想去兜兜風,可是他和阿貓兩個男人一起送貨,又長成這個樣子,怎麼看都像壞人。老大自己和我搭,怎麼看都像是父女不然就是不倫之戀,更會引人注意。只好把我和阿貓湊在一塊,假裝是一對傻傻的小情侶。 我會想到電影假如沒有明天的情節。 送貨的路上阿貓先開口問起我和三條的事,那種基於禮貌上的順口問一問。我也禮貌上地隨口虛應一下。 每次感情的出軌都是一次考驗,考驗愛情的強度,考驗愛情是否仍然存在。這一次,可以是最後一次,也許又是一次插曲。也許愛情早已死了。也許從來沒有所謂的愛情,愛情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機遇排列組合。 什麼時候開始送貨的,我也已經不大記得了。 如果你相信有一天夢境會成真,那我想你有興趣繼續聽我說完故事。 有一陣子我時常作蛋餅,法國式的早餐,有時作香蕉口味、玉米口味、洋蔥口味、鳳梨口味、青蔥口味、蜂蜜口味。 有天,我發現我已經做膩了,三條也吃膩了。 他拒絕再吃任何麵粉作的東西。 兩個人很膩地和在一起。像是麵團一樣。 在昏熱的夏天我和三條在昏熱的屋子裡,覺得世界只有兩個人,有時在潮濕燠熱的梅雨季節裡,兩個人的世界。就是在那個屋子裡,我作了許多奇異的夢。 有一天,我、三條和我們的破買菜車,騎上三重和台北之間的跨河大橋時,我突然覺得好像那熟悉的夢中感覺,不過我們在橋中央遇見了警察,被攔了下來,這是夢境中沒有的情節。 下了橋之後,三條一直沉默著。我也沉默著。我趁著他去買檳榔時,翻開摩托車的椅套,果然,我看見了一包像是麵粉的東西。 三條一直沉默著,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我告訴他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在還沒遇見他之前就做過的夢。有一個夢,我和一個人騎著摩扥車,就這樣子一直騎上跨河大橋,我知道摩托車車座裡放著一大袋的白粉。那個夢境就只有這樣,昏眩的汙濁色。 當我還是綁著辮子的小女生,我的父親就常常帶著我到處跑。我記得很清楚,當我第一次上台北時,我的爸爸帶著我到一個陌生的大樓裡的外貿公司去。在那間辦公室裡,卻有著我這輩子見過最多橡皮擦,我簡直是掉進所羅門王的寶窟裡,看見世界上所有的寶石都在對我閃閃發亮著。 那個年代還可以用一塊錢買到六個牛奶糖,物質都很缺乏,我十分喜歡到中藥店買一元一大包的仙楂糖來吃。你可以想想我當時看見這麼多的橡皮擦時眼睛閃爍的晶光。 父親牽著我,不大說話,直到一條大街上,他突然問我說,你覺得這裡有什麼不一樣?我抬頭望了望。這是一條都是書店的街。 回到家,我作了一個夢,我夢見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個奇異的都市,到處都是大腸似的管道,車在管道中跑。 這一個城市在離地面十公尺高處長滿了怪怪的管子。 後來,我北上唸書,騎著摩托車在跨河大橋的車道中穿梭。 在幽黑的夜裡,聽見蟲鳴聲,那不知是自由的快樂還是孤獨的靜闃聲。 有一陣子我和三條生活在麵粉和藥草的味道中。 三條去麵包店當學徒,我去中藥店當小妹。他每天和白麵粉相處,身上不時有著發酵的麵粉味,我則一直有著雜草樹根一般的味道。這是我們相處時最甜蜜的時光,混合在兩種不同的味覺中,兩個人依偎在空盪盪的房子裡,常常在午後的大雨裡繼續我們的夢。 師傅,我們的老闆,總是用一種不理解但還能接受的眼光看待我們。比如說我的師傅好了,他不時要勸我準備藥劑師考試,或者是去念中醫。師傅的老婆,則時常有意無意地教授我女孩子要找的標準老公條件,她還告訴我,春妹,就是我之前的學徒,如何被男人騙了人財兩失的故事。就像是連續劇的情節一般。 有一次三條來找我,身上的錢都沒了,我拉他到中藥店外頭努力地把身上口袋裡所有的零錢找了出來。走回中藥店時,我發現老闆娘一直在偷偷地看著我們。 大概是這樣的景象給了老闆娘一個印象。他說有些男人是不可靠的,像春妹就被那個壞男人害慘了。 我想那樣子年代的老闆娘應該沒有談過什麼戀愛,有些感情不適用物質和金錢的計算方式。事情總是這樣子的,你被放進了一個體制後,然後你還想用這樣子的可能曾經是你所厭惡的的價值觀去改變其他人。 不過我和三條的確也不是什麼好壞的形容詞可以分辨的,說好不好,說壞不壞,像是活不好死不了的人生。 後來我叫三條不要來中藥店找我。 不想再提到三條,我只好隨口閒扯。 在車上和阿貓聊到他的怪頭髮,就像他說他的頭髮天生自然捲,生性又懶,放著不管就變成這個樣子了。他曾經為了不讓媽媽趁他睡著剪掉他的頭髮,還曾經戴著安全帽睡覺。 「現在覺得好佩服爸媽了,我們養自己都養不活了,他們還要養活一家好幾個小孩。」阿貓很誠懇地說著。 「很像賈木許的怪頭哩。」我看著他的蓬亂頭髮。 「誰?」 「拍神秘列車和咖啡與煙的電影導演。」 「沒聽過。我不看電影的。」 在貨車行裡,我像是一個怪胎,一個唸書念到頭殼壞掉的查某囝仔。 喝酒喝到一個瘋瘋癲癲的囂三八。我也不知道最後是醉在誰的懷裡,不過很清楚地知道絕對不是三條。早上起來時,泉哥和阿貓都倒在我身邊,像是兩沱泥濘固態狀生物。阿貓昨天偷偷地扁針,偷偷摸摸地,因為老大不喜歡我們用東西。賣麵的都不愛吃麵,就這麼回事。 沒有原因的反叛,是有跡可循的回憶過程。 小時候我賭氣離家出走,在家鄉的夜裡不知該往哪裡去,在淚水乾枯之前,我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沉默地關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反叛著,直到有一天我厭倦了,我察覺到父親逐漸白稀的頭髮。我看見他的蒼老,我更在生存的競爭中體會到他的無奈,在那暴烈背後的無奈與漫長的堅持。 某種具特殊時間與空間位置的嗅覺,總是能將遺忘了的記憶又從暈炫的味道中復返,有時候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一個特別的事件,一個過去的事件又從回憶中生動了起來。譬如說偶然間聞見了很久以前去海邊露營的香皂味道,那種特殊的記憶就伴隨著那一個獨特的味道跑了出來。你以為你早已忘記的記憶,一種像是濃郁的極似腐爛的花香味又從記憶中復活。 小時候最期待開學時發新書的時刻,一拿到書像是捧著剛出爐的麵包猛力地聞嗅著。有一年家裡來了膚色鬱暗的中東人,其實我不大記得他是科威特人還是伊拉克人。我想他應該是科威特人吧。後來伊拉克進軍科威特,父親這筆生意就做不成了。電視新聞上,那塊被擠在中東大陸塊靠海的小國,就這樣子地燃燒了起來。 科威特人來到我們家,全家人第一次接待一個阿逗仔人客,而且還是膚色像巧克力的,大家新奇地接待他,我的父親講著一口彆腳的英文,但是他臉上的熱情和不停地說著英文,讓童年時的我覺得非常地驕傲。第一次我們家泡起黑悠悠的即溶咖啡。年邁的祖母在廚房裡好奇地偷喝了一口,蹙著眉頭地自言自語說,「這些阿逗仔那ㄟ喜歡喝這種苦的像中藥的湯啊!」。 祖母一直習慣著當一個富貴的地主夫人。她總是打扮得很貴氣地出門,似乎只是為了接受大家的觀禮而存活著。她習慣塗抹著一種味道極濃的香精,想要掩飾她身上一種像是腐壞的麵粉團味道。 「你幫我開門好不好,我想袂返去阮家」。一種逐漸老去的味道,這樣子的身軀總是在天剛亮的時候,推開我的房間的紗門。祖母痴傻去的時候生活重心只放在過去的記憶,彷彿是虛構的,不斷想要回家。祖母在我高中準備聯考那一年過世,過世前她已經生活在一個超現實的世界中,醒不過來。我每天早上都被她喚醒,雖然全家只有我必須上課,但是厭惡上學的我總是想多睡一會兒。 那時候我也分不出她是否還認得我了,有時嚴重一點時,她會把父親當成她新婚的夫婿,以為我是她新婚夫婿的妹妹,她痴呆地講著我不懂的故事情節,似乎是曾經發生,又像是虛構的劇情。記憶錯亂,不能理解為什麼新婚的丈夫不能與她同眠,痴呆的祖母牽著我的手到一旁聲音壓低地說著話。那一刻我感到一股哀傷,不知是祖母的痴呆與老去,還是那老故事一直到老年了仍縈繞在她心中的衰頹之感。 父親的父親,也就是我未見過面早逝的祖父,對我而言是一個陌生人。媽媽對我形容祖父的形象,他穿戴整齊,戴起洋式黑尼絨帽,提著空空的皮公事包,出門走過長長的田埂去跟佃農們收田租。 我看著舊黃照片中的祖父,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 祖父在娶親之前在外面就有女人,究竟有幾個一直是一個謎,據說還在外面和女人生了小孩。這其實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祖父的父親豢養了一大家族,六個姨太太,卻沒有一個兒子,祖父是收養來傳宗接代的孩子。你可以想像,那個與我們沒有血緣關係的曾祖父早已盡情享樂地敗壞應該傳世的家族事業,一群歷史中拓墾拐騙來的土地。 每天早上痴傻的祖母帶著隨手抓到的塑膠袋,一直吵著說要回家,趁家人不注意就一溜煙地出門去了。有回她走丟了,我和姊姊騎摩托車出門去找。怎麼找都找不到。姊姊說我們去喝茶吧,待會兒再去警察局報警。 我們姊妹兩人坐在泡沫紅茶店裡喝珍珠奶茶,那蒼茫的荒謬之感,讓那杯珍珠奶茶被喝了很久很久。 穿流的雙線道,一個提著藍白條紋的塑膠提袋的老太太身影,和身上整齊的裝扮有些不協調。我在心裡想著不知是誰家癡傻的老祖母。 阿貓把車停到路邊,我下車去買珍珠奶茶。他有些宿醉,想喝熱薑茶解酒。昨夜一群人喝到天明,喝到只剩我和老大。 「妳酒量似乎挺好的。」阿貓吞下一口熱薑茶邊說。 「大概和遺傳有關,我幾乎是看著Johnny Walker長大的。七八歲時我就開始用筷子沾酒來喝,後來家族聚會我都能喝上一杯紹興。 後來發現自己酒量好是和大學社團裡學長姐半夜喝酒發現的,我總是喝不醉,每次都看著學長學姊們喝到醉倒在地上,就剩我一個人守著沒喝完的酒瓶,我總是嚷著沒有酒伴。其實要酒醉是可以控制的。」 是啊,有更多的事情是妳沒法子控制的。 「敬佩敬佩,妳和老大酒量有的拚。」 大概吧,人生不需酒相伴的一定是很健康快樂的人。 天開始暗了,我們開始往北行。 「老大說半夜一點左右送到就可。時間還早,而且走西線快速道路比較不塞。」 「嗯。就走西線吧。」我看著遠處的山峰,像是剪影般。 阿貓迷上電腦遊戲機那陣子整夜地和電腦撕殘。怕他無法開車,老大就自己出動。通常交貨地點都在觀光風景區,從那個親水公園離開時,老大突然說我們走一下蘇花公路。 老大總是會交代我。「阿妹啊,白粉不是麵粉呢,是禍害呀,不要碰才乖。」 我知道,他是無奈地去做這一行的。 後來當我們開始送「信」時,老大的眼睛都亮了。我們像是成為一種神秘的信差,一種莫名信仰的傳遞者。一些不可說的變化開始發生,我們的世界也開始愈來愈荒謬。 我出生在七零年代初的石油危機的那一年。我的出生是一種家庭壓力,因為家裡已經有三個小孩,而我的父親的父親早已將將家裡的田地都敗光,祖母在失望中,期待他的兒子養老。無法成為田徑選手的父親,先是在海邊小鎮的高職當體育老師,但是不愛唸書的他拿不到教書的資格,後來轉而經商開了一家專營鞋子的外貿公司。 母親在懷我的時候,她的母親,也就是從來沒有機會抱過我的外婆過世,她的面孔和她的哀傷遺留給我,儘管如此,我的童年卻精采極,我曾經在稻田中漫遊,在長滿水草的清溪中裸泳,在牽牛花與稻浪中追逐嘻笑的自己。家裡換到一個大房子時,我幾乎是在院子裡的花園中漫遊,蹲踞在草地上和蟲蟻草花對話。 再過了幾年,經濟不景氣,很多鞋廠紛紛應聲倒閉,我的父親把公司收起來。我像是看著一個大孩子在玩扮家家酒似的經營他的企業。 父親生意上來往的朋友都是一些中小企業的商人,他們的形象差不多,如果是鞋廠老闆大多和父親一般老實,有幾個住在大房子中的大老闆,顯得和鞋廠老闆比較不一樣。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有一個老老的穿著很有派頭的老闆來我們家,還帶了一個年輕冶艷的女人。父親一直以為是他的乾女兒,因為女人一直叫那個大老闆爸爸,而且還坐在他的腿上。當有一天我的父親得知那不是他的女兒,而是被豢養的情婦時,就斷絕了生意上的往來。這令我印象深刻。 「阿妹妳就跟著我好了。」自從三條跟那女人搞上之後,老大總會這樣開玩笑安慰我。 「我已經是跟著你了啊。」我也笑笑地回答。 老大對我來說是長輩,一個像父親一般的朋友。父親豪爽喜歡幫助人,但是如此的個性使得他無法成為一個稱職的商人,他絕對是一個愛家的好男人,但是他卻是一個失敗的商人,只因為他不夠奸詐,不夠殘忍,不夠聰明,他交遊廣闊,卻被一個道德感緊緊地綑綁住。 不知道為什麼我特別喜歡跟老大的車,在車子裡只有我們兩人時,我們不大說什麼,那種不用言語溝通的相處令人感到舒服。我知道老大也喜歡我不大說話,偶爾他說話時只是叫我看一下路邊一間長得奇特的老舊屋子。 「等哪天洗手不幹了,買一塊地,嘿嘿嘿,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他幸福快樂的樣子就在他說這句話的神情時。 詩情畫意的老大,的確不像是混黑道的樣子。有時候他會突然迸出我心裡正在想說的話,那種默契叫我害怕。三條和老大的情人走了之後,我還沒打算把我的心防打開,我知道老大特別照顧我,不過,只是一種仁至義盡的情誼罷了。 老大對女人很溫柔,特別是受傷的女人。 七零年代末,在台灣經濟起飛的塑膠羽翼中,父親是一個在島上、在中南部大小城鎮的鞋業製造廠之間到處跑來跑去的中盤商,他開著車,載著各式各樣的鞋子樣品在台灣的省道公路上奔跑,有時候車子裡也載著我。 在夜裡我被丟在滿是鞋樣樣本的後座裡睏睡著,父親開著車在鄉鎮間跑著,有時跟路邊的學生問路,聊天又順路給人搭便車。一回,我在後座昏睡著時,車上坐了一個婦人,她不知跟父親說了什麼,父親說我還帶著我的小孩呢。我迷濛地醒來,只聽見了最後一句話。沒有看見女人的臉孔。我顧自繼續昏睡著。 父親應該是迷人的,他豪爽熱情,對人充滿了溫暖的熱力。翻著舊照片時,父親著全家出遊,大概是民國六十年左右,那時候的我還沒出生,父親穿著那個時代的西裝,帶著墨鏡,看起來十分英挺帥氣。我的母親,一臉憂鬱,穿著典雅及膝的連身洋裝,一付電影中奧黛麗赫本風格的裝扮,她的眼睛很大很深,就和舅舅們的濃眉大眼一般,一整個家族都是深邃的大眼,只是她眉間有著很深的不快樂。只有幾張偶然綻放開的笑容。 父親並不是一個一板一眼的老實人。他年輕時極荒唐,愛到鎮上的交誼舞廳跳舞,曼波恰恰吉魯巴,也是學校裡的田徑校隊,體格十分健碩,他的小腿肌肉結實,到了現在還是一樣。 母親總是會自嘲地說,剛嫁過來不久,總是和娘家抱怨著選錯丈夫了,因為交遊廣闊的父親,常常出門到鎮上和朋友喝酒,喝到半夜醉醺醺地回家。阿姨們就笑她,誰叫他要選水尪呢。 其實,我曾經幻想我會有一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或姊姊。因為母親說新婚不久曾經發現一封信,那是父親寫著在外面讓女人懷孕了要跟家裡要錢解決。 母親問父親,父親說那是跟祖父要錢的花招藉口,因此不了了之。 我最早學會的英文,應該說是日文吧,三不魯,sample,鞋子的樣本。我的父親拿著各個工廠的鞋樣三不魯,和工廠老闆討論著。那樣子就像是我和鄰居小朋友在沙地裡用石頭當玩具人偶玩石頭人一般。 過了幾年,我有一屋子的洋娃娃,就不在沙地裡玩石頭人了。 我在各式各樣的鞋子樣本中長大,我有各式各樣的鞋子。但是到了最近,我卻只穿一雙穿了好幾年的登山鞋,還有一雙穿了好幾年鞋底磨破了的粗皮涼鞋。久久回家一次,父親看見我那雙磨壞的涼鞋,直叫我把它丟了,我再買一雙給你,他簡單地說著。我什麼也沒說,繼續穿著我的舊鞋子。 「我的爸爸媽媽叫我去流浪,一邊走一邊掉眼淚,流浪到哪裡,流浪到台北,找不到我的愛人。」老大在車上放著一捲朋友給的錄音帶,聽了真想掉眼淚,我只好把車窗搖下來,又點了一根煙。 我的童年生活活得像一個公主,後來父親生意失敗,有些像亡朝的末代王孫,到處搬家,開始精神上的竄流。 成年後的我,不斷地遷徙,不只是我的家,包括了我的心靈,都在不斷地逃離,不斷地遊蕩。一個流浪者,卑微卻又希望自給自足,從我所從出的血緣中出走,從我背負的歷史包袱中出走,在一個在離我出生地一百多公里的城市中的地下酒館、咖啡館中流竄的流浪人,活不好死不了,從這個桌子到那個桌子,從一個房子遷徙到另外一個房子,從這一個身體游離到另一個身體,從這一個靈魂游離到另一個靈魂。 但是我心裡總還是有一間裝滿了各式各樣的鞋子的大房子。 是的,我有極大極大的落差,這是隨便任何人都可推出來的邏輯。青春期的我如果有什麼不對勁,我想便是我壓抑住了我的憤世嫉俗,我壓抑著,以至於成不了一個壞小孩,這是我迄今覺得失落的一個根源吧。我沒有壞得更徹底一點,只有一點兒的叛逆。 這樣的反叛壓抑到我離開我的家鄉,便在虛無的大學青年身上顯現出來,爆發出來。我,已經不能控制自己反叛著家庭。 不知道是什麼驅迫著我。 我開始了真正的自我學習。 車子一路在西濱公路急速奔跑,海風吹來鹹鹹的味道,不知怎麼地,我竟然想起我父親。 「妳有戀父情結喔。聽妳形容三條和老大都滿像妳老爹的。」阿貓下了結論說道。 「哪有!你有沒有搞錯,我和老大沒有那種關係。」 不過心裡我也正在一種曖昧不明的濛霧之中,老大對我來說的確是特殊的,有時總覺得像是在和父親相處,這種界於父親和朋友之間的感覺的確很怪。 「是嗎?我看你們挺曖昧的,上不上床只在一線之隔。」 「別胡扯了,你這個色胚,滿腦子都是性。」 「老大妳嫌他太老的話,不然我也不錯啊。」 「我再觀察觀察。」我心裡明白這是阿貓怕我傷心逗我開心,可是我好像不那麼想三條。 「觀察?怎樣,我和老大誰的開車技術比較好?」 阿貓開始在西線的公路上狂飆,簡直是在打電動的樣子。我大辣辣的兩隻光腳鴨子從擋光玻璃前慌張地跌下來,突然很想念和老大悠哉地開在宜花公路上,喔,還有月光撒在太平洋海面上和徐徐吹來的海風。 「耶,真是天堂!」不斷掠過眼前的艷異霓虹櫥窗讓阿貓的車速慢了下來。 「全速前進…這家不夠辣….相見歡….哇靠,這個奶子有夠看。」 我的倦異也跟著沒了,提神醒腦的人間樂園像是旋轉的藝術裝置,一個聊齋怪異的夜鬼狐仙的夢境。 終於,阿貓把車靠邊停在一個寫著中國小姐的霓虹櫥窗前。 「包葉50!」目不轉睛盯著檳榔姊姊,這個中國小姐眉清目秀地正合阿貓的胃口。 陷在戀父情結的指控中,還有一臉的倦意的我接過了辣妹的手中的檳榔。 「檳榔姊姊什麼時候下班啊?」我開了口問,我跟你換班好了,現在的我只想離開這個色胚阿貓的車,找個地方倒頭大睡。 「要不要買罐伯朗?」我問阿貓。 「啊,那去下一家買啦。」 阿貓眼睛像是在膜拜一種聖像般地加上一點嘴饞的色胚樣看著檳榔辣妹的樣子,和老大就不大一樣。 三條和女人跑了之後,有一夜我和老大送貨經過泉哥開的酒家。我和老大在姊姊堆裡像是在慶祝也像是在哀慟,喝醉了的老大左擁右抱在胭脂之中,我實在喝不下去,因為像是必須去照顧一個病患一樣有任務在身。 有時候我常常覺得男人比女人脆弱多了,因為他們自己逼著自己絕不能示弱,只是在女人前又可以把脆弱當成一種工具。 老大很少喝得爛醉,這是第一次我看見他醉成這樣,而且是在泉哥的店裡。泉哥問我老大怎麼了,我其實蠻想說假的,像是有一批貨在港口被扣押或是阿貓昨夜扁太多掛急診一些扯事。但是一看見泉哥眼裡真誠的光,我就說了「女人跑了」因為我很好強,我不想說那個真正的原因。有時候話說一半,會是比較好的事情,聰明人知道續集,不要知道太多對一個人比較好。 經商失敗的痛楚,讓父親一蹶不振地更加酗酒,這樣的父親被我記得牢牢的。 父親在最後回到家中,像是一個鬧著脾氣的大孩子,母親要哄著他,我則是乖乖地遞上毛巾。 你可以想像一個小女孩在夜半睡眼惺忪地看著她的母親攙扶著一個搖搖晃晃的酒鬼父親,而那個父親對著她講著痛苦的醉話時,竟對著她噴了她滿臉的腥臭物,吐出酒味腥臭的嘔吐物,那是多麼悲淒而又可笑的畫面。 是啊,我當時真的是哭不出來笑不出來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似乎連媽媽也笑了出來。 那幾年,父親不停地酗酒,那幾年,我進入了反抗的青春期。我從一個老是跟著父親到處遊走鄉鎮的小女兒逐漸變成一個陌生的叛逆少女。我開始跟著幾個叛逆小孩到處遊盪。我已經長大了而無法再跟著父親到處跑。 父親喝酒喝得最凶的時候幾乎是夾雜著懺悔與憤恨地質問著我是否看不起他。我無言以對。一個爽朗的男人竟養了一個傲慢的女兒。 後來這樣的爽朗被不得志的現實磨成黯淡的灰色白髮和微禿的前額。一直到最近我似乎看著他逐漸地蒼老,而這蒼老令我害怕。 我在青春期時,對抗著一個不得志的酗酒父親,還有家裡從小養成的闊氣與富貴形象抗衡著。祖母穿戴著整齊尊貴,並且帶著洋娃娃般地帶著我們到處展示。 不時有一些衝動的火氣,那來自父親,還有一些蠻橫的任性,那來自青春期傲慢的我。我們很少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聊天。衝突,是我們對話的基調。 多年之後,我才逐漸整理出我對於父親的情感,我在青春期帶著叛逆的角色,反叛著父親所代表的專制,和學校一般,他們加於我身上的是沒有道理的管制。 我並非是在抗議著父親,但是我被遺忘在學校的黑暗中,等待著父親來接我的記憶,摻雜著失望與害怕的情緒,一直死死地跟著我。那是一個漫長的夜。 因為懷念過去種種的情緒睡得不大安穩,顛簸的車況更是搞的我睡得極為痛苦,那種想睡著又睡不著的狀況,簡直是叫人生不如死。 「阿妹,車輪胎卡住了。」在昏睡中,阿貓把我搖醒。 我昏寐地睜開眼睛,發現四周一片黑暗。我們在西線公路上,一路竟路燈全是暗的,在轉角卡進一個沒有補好的施工坑洞中。 「媽的你怎麼開車的,居然掉進水溝裡。」我也暗幹了起來,混亂的腦子混亂到外面來了。 「這麼暗,路燈又沒開,我怎麼知道這裡有怎麼大的洞。幹!居然沒加蓋。這個工程是在幹什麼的,給我做陷阱!幹!」阿貓催著油門,好像SEGA沒有這一關似的在抱怨。 我一時獃住,突然想起我和我的父親掉進水溝的記憶。 我就坐在我的父親的車子裡,當父親的車子靠邊停車時,一不小心輪胎陷入水溝裡,完全的卡住了。更慘的是,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長得一臉陰險刻薄狀的慘白老伯,對著背影看起來有些黯淡的父親落下了幾句風涼話。 「車子也不知道怎麼開的也會掉進水溝裡。」 簡直就是神派來試煉父親的苦難惡鬼。 惡人一臉別人活該的落井下石嘴臉,深深地印入我的記憶之中,難以忘記。 當時的我年紀還小,雖然氣憤卻也對這樣刻薄上了年紀的人無可奈何。 「這市長都不知道在做什麼,水溝怎麼都不加蓋。以後我要是當了什麼大官,一定要下令把全部的水溝都加蓋。」我不知哪裡來的貼心,安慰著父親。 父親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背影比那陣子不景氣的黯淡,又深沉了一些。 當然這樣的話只有我年紀還小時會從嘴裡冒出來討父親歡心,過了青春期,我和父親的對話幾乎就是冷冷的空氣。 我突然覺得全身沒力,就下車晃了一下,從破牛仔褲的口袋裡掏出菸來蹲下來抽煙。阿貓破口大罵了好一會兒,我都不發一語。 幹!真幹他媽的,我們還要去放那個「信」嗎?我開始焦慮起來。 阿貓翻遍後車箱找不到工具,氣急敗壞地去攔路邊的車去了。 天不從人願,又碰到一個開車像瘟神的芒果。突然我想到了老大,可是call他也無濟於事,我們最好自己解決,再不然,攔一個計程車到附近,再用走的去,放了信就閃;可是這裡攔計程車攔得到嗎。我看看時間,還有二個半鐘頭,只要盡快攔到車應該來得及。可是半夜裡我們兩個人沒車要怎麼閃,計程車?似乎不大保險。 我不知道,也許我能放一個炸彈發洩我的不滿,可是,我父親,他的背影看起來愈來愈老了,那,那他的不滿要如何發洩? 想到這裡,我居然哭了起來,意識到眼淚留了下來時,我已經不能抑制我的情緒,淚水像洩洪一般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阿妹?你還好吧?」阿貓見到我哭,就停住了牢騷。 我蹲在路邊顫抖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就乾脆放聲哭了起來。 路燈仍然是暗的,只有阿貓不知如何是好地呆站著,遠遠看去就像是路燈似地。 (刊于2001年,某文學獎,佳作。)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